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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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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如水,陸青嬋靠在蕭恪的肩頭,輕聲說:“皇上,臣妾怕。”


“你怕什麽?”


陸青嬋微微合上了眼睛:“臣妾怕父親變老,臣妾怕看見父親老邁的樣子會心痛。”


年歲愈長,越珍惜能握住每一個身邊人的機會,蕭恪握住了她的手:“你還有朕。還有咱們修晏,不要怕,人總會變老的。”


陸青嬋抬眼看他:“皇上是不會老的。”


蕭恪忍不住嗤笑起來:“那些好聽的話,是說給外人聽的,朕也是人,為什麽不會老。朕不光會老,也會變醜,那又如何呢,咱們老了,咱們的孩子也就長大了,這些國事就能推給他們了,你想想這些,難道不覺得老了也沒什麽不好嗎?”


“可老了,臣妾和皇上相處的時間就少了。”


蕭恪摸了摸陸青嬋的頭發:“朕的陵寢已經修建好了,有你的位置,不管是你和朕誰先走,咱們往後都會在那兒一同長眠。”


蕭恪從來都是一個坦然麵對生死的人,他不怕死也不畏懼死亡。他敬畏生命,也尊重生命,但是絕不會妄圖想要控製自然規律。蕭恪握住陸青嬋的手:“不過朕希望,朕能走得比你晚一些。”


“朕要把一切都料理好,才敢去陪你。”


許是年歲大了,陸青嬋也比以往更加善感一些,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,就讓她微微紅了眼睛,陸青嬋在蕭恪的袖子上蹭了幾下,她輕聲說:“臣妾想多陪皇上幾年。”


看她感懷,蕭恪把她抱得更緊了:“瞧你,這都是做母親的人了,還是這麽愛哭,要是叫修晏看見,不知道會不會笑你。”說到這,他自己唇角也帶了笑容,“不過有時候朕想著,有修晏也好,至少若是朕走得早,還有他陪著你。”


“皇上!”陸青嬋有些不滿得嗔他,“您這是說什麽呢!”


“別怪朕。”蕭恪的臉上也帶著一絲正色,“父皇盛年駕崩,蕭讓過身的時候年歲也不大,蕭家的人身子底子都不算好,朕自然也想著和你天長地久,可凡事都有個萬一,有修晏在,往後你也就有依傍了。說起來啊,還得再有個女兒,朕不會讓他們遠嫁的,讓她們都守在你身邊。”


陸青嬋一邊覺得動容,另一邊又覺得委屈,她把臉埋進蕭恪的懷裏:“您若是真的有那麽一天,就賜臣妾一壺毒酒,臣妾去給您陪葬。”


越說越過分了,這些年陸青嬋被蕭恪驕縱的,有時候就喜歡鑽這個牛角尖,蕭恪怕她再掉淚,實在是不敢繼續這個話題了:“亂說什麽,朕好端端的,不會有這麽一天的。”


陸青嬋聽聞此言,這才破涕為笑,蕭恪暗暗在心裏念了好幾句唯女人與小人難養也,幸好如今修晏長大了,不然還有的他頭痛呢。


第78章 番外 荊扶山*言寧


這一日的清晨淅淅瀝瀝地下起了春雨。端妃走過螽斯門的時候看見了一個人, 他穿著最下等奴才的衣服,推著恭桶, 向北行去,他就這般旁若無人地走在雨裏, 頭發和衣服都已經濕透了。他的背很彎, 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根本看不清這個人的臉,但是端妃依然站住了腳, 輕輕叫了他的名字:“無幸。”


那個人很久沒有說話,他對著端妃說:“給娘娘請安。”


無幸被罰到辛者庫做苦役已經五年了,他沒有抬頭, 端妃的目光就落在了他推著推著的手上, 料峭的春日裏, 他的手依然暴露在外,上麵滿是皴裂的傷痕, 這雙手過去向來是養尊處優的, 每日用梔子花露泡著, 比宮裏的主兒們養護的還要仔細。


端妃笑了笑,她說:“五年了。”


是,五年了。


無幸抬起臉, 過去那張花容月貌的臉上, 此刻已經帶上了光陰的刻痕,再也看不出當年美得顛倒眾生的相貌來,無幸一笑:“娘娘是來看奴才笑話的麽?”


“你不配。”


端妃不是一個刻薄的人,但是對著無幸, 她隻有冰冷的恨意,她說:“你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,甚至本宮還覺得懲罰得不夠。”


她轉過頭向悠長的甬路走去,無幸在她背後叫住她:“娘娘,他已經回來了。”


端妃的腳下一頓,她轉過身走到無幸麵前給了他一個耳光:“你放肆。”


無幸慢悠悠的一笑,他抬手抹了抹嘴角:“娘娘,您慌亂什麽呢,身邊也帶著奴才,您千金貴體懲罰微不足道的賤奴,豈不是髒了您的手。”


這就是無幸的可怕之處,這個人明明處於泥巴地裏,他抬起眼睛看你的樣子,卻像是在俯瞰眾生。端妃垂下眼睛遮掩著自己一瞬間的慌亂,而後抬起頭對他說:“記好你的身份,別忘了你是誰?”


“我是誰?”無幸似笑非笑起來,“娘娘先不要忘了自己是誰吧,都說言幾潭言大人把您當作掌上明珠,來宮裏五六年了,您是不是忘了,假的是做不成真的的?”


抱雪站在甬路的上風口,聽不見他們二人這邊的對話,可無幸的一句話,說得端嬪通體冰涼:“你……你在說什麽?”


無幸推好推車,轉過身子向前走去:“娘娘保重。”


言寧不是言幾潭的親生女兒,這事隻有她和言府上有限的幾個人才知道,言幾潭的女兒幼時身體不好,一直送到莊子上養著,後來十二三歲的時候一場風熱,沒有留住。但是這是言幾潭唯一的女兒,言幾潭一門心思的想往上爬,這樣一個可以攀龍附鳳的機會他並不想錯過,索性以假亂真,把言寧這個遠房侄女過繼到了自己膝下。


這些事,都隻有其中的人才會知道,端妃魂不守舍地走到抱雪身邊,抱雪擔心的問:“主兒,這是怎麽了?”


端妃搖頭:“沒事,咱們走吧,該給皇後娘娘請安了。”


深宮歲月長,端妃和陸青嬋的關係向來也不算壞,左不過宮裏隻有這些人,能湊在一起也算得上是個安慰。


給陸青嬋行過禮,端妃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下,陸青嬋叫人給她上茶,笑吟吟地說:“這些年我最喜歡這些香片,你也嚐嚐,我記得你喜歡加茉莉花的,今兒的茶裏也添了。”


陸青嬋舉手投足都是傾國傾城的風姿,顰蹙間風情萬種,這些都是簪纓世家澆灌出來的氣質,哪怕她後來又學了這麽多年,也都像是東施效顰。


臉上沒有顯露出來,端妃依然和氣地一笑:“還是娘娘宮裏的東西好。”


“過去啊,你從來都不喜歡這些寒暄客套的。”陸青嬋把手中的茶盞放在桌子上,“和我不用客氣。”


過去哪裏是不喜歡,而是學不來,她原本不是高門大戶出身,每次和陸青嬋同處一室,都覺得自己不過是微如草芥的一個人,根本學不來像陸青嬋一般從容的寒暄應對,這些年好歹學會了些,卻又被陸青嬋誤以為是丟了本身的性情。


端妃也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。


陸青嬋見她不說話,以為是自己言重了,站起身走到她麵前:“你在宮裏好些年了,過幾日我和皇上說,讓他晉你的位份,也給你母親一個誥命,這樣往後逢年過節,她就能進宮來看你了。”


蕭恪很少會懂得關懷別人,這些細微的小事,都需要陸青嬋來上心。這本該是開心的事,可因為無幸方才說過的話,一時間端妃竟然有些慌亂,她裝作歡喜的跪下:“多謝娘娘。”


母親。


陸青嬋也曾好奇過,為什麽她的生母從來都不入宮。沒有感情的母女,哪裏需要著這些虛情假意呢。甚至端妃也覺得,不見麵也好,也省去了那些做給外人看的寒暄。


陸青嬋笑著去扶她,可像是被什麽東西滑了一下,沒踩穩,險些跌倒,子苓一直守在她身邊,忙不迭地攙扶。屋子裏的奴才們馬上都圍了過來。


沈也眼尖,指著地上的一塊水漬:“這怎麽有水?”


今日下雨,端妃也撐了雨傘,隻是方才在和無幸說話的時候,衣擺上沾了雨水,約麽是剛才站著的時候,衣擺的水滴在了地上,陸青嬋原本是不要緊的,可子苓執意怕她閃了腰,要叫太醫來瞧瞧。


蕭恪是和楊耀珍一起來的,他看了一眼站在一邊手足無措的端妃,理都沒理。陸青嬋坐在圈椅上嗔怪地看了一眼子苓:“不過是滑了一下,真的什麽事情都沒有,好端端的還叫您過來。”


蕭恪打量著她,看上去卻是是沒什麽大礙,可他仍舊是不放心,對著楊耀珍揮手:“你去瞧瞧吧,沒事就當是請個脈。”


楊耀珍跪下,把手搭在了陸青嬋的手腕上,沒兩秒鍾就難以置信地抬起眼:“皇上,主子娘娘,這是……喜脈。”


蕭恪的臉一下子就陰沉起來:“避子湯呢?”


陸青嬋有些心虛,她壓低了聲音:“倒了。”一邊說一邊去拉蕭恪的袖子,“您別生氣……”


她知道蕭恪心裏想要個女兒,隻是當初被她生修晏的狀況嚇得狠了,太醫們都說第二回 就比頭一回順暢多了,她就自己偷偷停了藥。


蕭恪看著她的樣子,就明白了她的小九九,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惱還是該喜,想了想,約麽也是歡喜更多些,他歎了口氣,拍了拍陸青嬋的手:“你啊。”


他看向四周:“都賞吧。隻是今天的事都給我講清楚,好端端的怎麽險些摔倒,要是當真摔倒了,豈不是害了她?”


子苓輕聲把今日的前因後果說清楚,蕭恪抬起眼,冷冷地看著端妃。


他的眼裏平日裏根本就裝不下他,端妃心裏一陣酸楚,她跪在蕭恪麵前:“皇上……臣妾……”一張口竟不知該從哪裏解釋。


倒是陸青嬋,對著蕭恪柔聲道:“言寧不是故意的,也怪我自己不小心,您別怪她。”


眼前的男人是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,他偏偏把自己的一顆心全都給了陸青嬋,他的眼裏除了她就再也看不見任何人。他明明也是她名義上的夫君,可她跪在這卻像是一個愚蠢荒唐的笑話。


他可以把她當作棋子,也可以把她隨時拋棄。


言寧抿著嘴垂下頭,一言不發。


“回去思過吧。”蕭恪淡淡道,一般說是思過,便是要禁足的意思,可禁足多久也得說個期限,言寧走出承乾宮,細密的雨絲飄進她的眼睛裏,她的眼淚一瞬間便流了出來。


視野之中一片朦朧,遠遠的看見甬路上走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。高瘦的人是荊扶山,一旁稍矮一些的是太子蕭修晏。


蕭修晏眼尖,先對著她行禮:“請端娘娘安。”


荊扶山也對著她行禮,端妃點點頭,並沒有和他們多言,她用手背輕輕擦了擦眼淚,和荊扶山擦肩而過。


荊扶山和太子沉默的往前走,快要走到承乾宮門口的時候,荊扶山不受控製的回頭看了一眼,端妃的身影一晃,已經消失在了甬路的轉角處。


蕭修晏走進承乾宮,看見陸青嬋便是眼前一亮,可緊跟著就看見了坐在一旁的父親,頭就忍不住耷拉了下來,他對著蕭恪行過禮,才走到陸青嬋身邊叫了一聲母後,當著蕭恪的麵,他不敢像過去一半膩在陸青嬋身邊叫母親。


蕭恪看著自家兒子的模樣,倒也覺得滿意,陸青嬋笑著拉過他的手對他說:“你怎麽今天這麽早就來了。”


“荊先生方才帶著兒子去養心殿見父皇,可是養心殿的奴才們說父皇來了母後這裏,我就纏著荊先生帶我一起來看看母親。”


荊扶山是外臣,不能進內宮,看樣子約麽是在外麵等著呢,陸青嬋摸了摸他的頭發:“你有沒有好好學功課?”


“有的母親,”蕭修晏挺直了胸膛,“這幾日兒子已經讀完了《論語》。”陸青嬋還沒有來得及誇獎,蕭恪已經淡淡地說:“囫圇吞棗有什麽用,不求甚解的讀書還不如不讀。”


他素來不會過多的誇獎自己的兒子,陸青嬋看了他一眼,又笑著對蕭修晏說:“你來給我說說,讀《論語》都讀出了什麽呀?”


蕭修晏老老實實地說:“讀出了三人行必有我師,不管是誰,身上都有兒子能學到的東西。雖然兒子不知道能學到什麽,但是兒子往後也會好好觀察的。”


蕭恪張了張嘴,陸青嬋搶在他前麵說:“這很好,修晏現在年齡還小,這些東西先記在心裏,到了該懂的時候就懂了。”


“好了,今日就先不講學了,你回擷芳殿吧,明日再來找朕。”


蕭修晏眼巴巴地看著母親,陸青嬋對著他露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,他隻好點點頭:“兒子知道了。”


看著他出了門,陸青嬋忍不住說:“修晏還小……”


蕭恪搖頭:“學業上的事有我來管,他是個聰明孩子,也算得上是勤奮上進,但是一旦他明白了自己的天賦,難免有驕矜和偷懶的心態,這是大忌。”隻有在陸青嬋麵前,蕭恪才會偶爾表露出對這個兒子滿意的一麵,陸青嬋知道蕭恪是打算以未來儲君的方式培養這個孩子,因而也點點頭:“是。”


屋子裏的人差不多走光了,蕭恪拉著陸青嬋,讓她躺回到床上去:“現在該讓朕和你算算賬了,陸青嬋,你好大的膽子!”


蕭修晏從承乾宮裏走出來,垂著頭跟在荊扶山身後:“先生,父皇讓咱們明天再來找他。”


荊扶山猜到蕭恪會這麽說,隻是太子想借此機會見一見皇後罷了。一路走到螽斯門,他們自這個門向南走下去,就能到擷芳殿了,太子對著荊扶山行禮:“學生先回去了。”


荊扶山對著他點點頭,太子就帶著身邊的幾個太監向擷芳殿的方向走去了。


雨依然下得很急,雨點落在傘麵上,發出沙沙的聲音,荊扶山往前走了幾步,便是一個小花園,這裏比不得禦花園恢弘氣派,平日裏也偶爾有人過來坐坐。


荊扶山看見涼亭裏坐著一個人,她伸出手去接從半空中落下的雨點。朱紅色的宮牆和明黃的琉璃瓦屋頂都褪去了顏色,她一個人坐在那裏看著雨滴落下來,讓人覺得她的身上帶著解不開的孤獨。


還記得五年前在雪地裏相別時的那個端嬪,她高傲又冷靜,像是隔岸觀火的人。五年的光陰過去了,好像她的心氣兒也被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紫禁城磨滅了個幹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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